第八章 受托人的管理权力

本章导读：管理权力解决“钱怎么管”的问题。受托人如何投资？能否聘请代理人？持有公司股权时如何行使股东权？能否借款或担保？这些决策直接影响信托财产的保值与增值。

8.1 投资与资产保留

受托人的投资权力来源于两方面：信托契约的授权与《受托人条例》的法定权力。

法定投资权力：《受托人条例》附表列明了受托人可投资的范围，包括政府债券、上市公司股票、土地等。若信托契约未另行规定，受托人应在法定范围内投资。

扩大投资权力：现代信托契约通常授予受托人“广泛投资权力”（General Power of Investment），允许投资于基金、衍生品、私募股权、海外资产等。但广泛不等于无限制：受托人仍需遵守谨慎义务。

投资政策声明（IPS）：专业受托人通常会与委托人（或保护人）共同制定IPS，明确：

• 风险容忍度（保守、平衡、进取）；
• 流动性需求（是否需要随时变现以支付受益人分配）；
• 收益目标（跑赢通胀、资本保值、还是资本增值）；
• 禁止投资（如加密货币、单一股票超过20%等）。

资产保留：若信托持有某项特定资产（如家族祖屋、创始人股份），信托契约可能要求受托人“保留”该资产，不得出售。此时，受托人虽被限制了出售权，但仍负有维护该资产价值的义务（如维修房屋、参与公司决策）。

8.2 代理人、代名人与保管人

受托人不必事必躬亲，可聘请专业人士协助管理。

代理人（Agent）：

• 受托人可聘请投资顾问管理证券组合、律师处理诉讼、会计师做账。
• 受托人对代理人的行为负有监督责任。若代理人严重失职（如投资顾问挪用资金），受托人需及时更换并追究其责任。
• 在 Re City Equitable Fire Insurance Co 案中，法院指出，受托人可合理依赖具备资质的专业代理人的建议，但若受托人明知或应知代理人有利益冲突而未调查，则不能免责。

代名人（Nominee）：

• 为操作便利，受托人可能以代名人名义持有股票或房产（如通过证券经纪持有股票）。代名人仅按受托人指示行事，不享有实质权益。

保管人（Custodian）：

• 受托人可将实物资产（如黄金、艺术品、房产证）委托给专业保管机构。保管人负责安全存放，但不参与投资决策。

费用控制：受托人聘请代理人、保管人的费用应从信托财产中支付，但需合理。若费用明显过高，受益人可质疑受托人是否尽到谨慎义务。

8.3 公司、股权与反Bartlett条款

当信托持有公司股权时，受托人面临特殊的法律挑战。

Bartlett 义务：在 Bartlett v Barclays Bank Trust Co Ltd 案中，法院确立了专业受托人持有公司股权时的积极监督义务：受托人必须像一名谨慎的投资者一样了解公司重大经营决策，不能被动持有。若公司管理层从事高风险业务（如房地产开发）导致亏损，受托人若未及时发现并反对，可能需承担赔偿责任。

反Bartlett条款（Anti-Bartlett Clause）：

为平衡监督义务与经营灵活性，信托契约常包含反Bartlett条款，约定：

• 受托人不介入公司的日常经营管理；
• 受托人不对公司管理层的商业决策失误承担个人责任；
• 但受托人保留对“重大交易”的知情权和否决权（如出售主要资产、合并、清算、对外担保超过一定金额）。

实务建议：

• 若信托持有家族企业股权，受托人应每年获取经审计账目，出席股东大会，并确保董事会中有独立非执行董事。
• 反Bartlett条款不能免除受托人对欺诈或明显不当行为的监督责任。

8.4 借款、担保、税务与诉讼

借款权力：

受托人可为信托利益借入资金，例如：

• 信托持有房产需维修，但流动性不足；
• 投资机会出现，但变现现有资产将产生损失。

借款通常需保护人同意，且借款额不得超过信托净值的一定比例（如20%）。

担保限制：

受托人不得以信托财产为任何第三方（包括受益人、委托人、受托人关联方）的债务提供担保。若受托人违规担保，导致信托财产被执行，受托人需以个人财产赔偿。

税务管理：

受托人应确保信托依法纳税（如物业税、利得税，若适用），并为受益人提供税务文件（如分配证明），以便受益人在其居住地申报。

诉讼权力：

受托人有权以信托名义起诉或应诉。例如，信托房产被他人侵占时，受托人应提起诉讼；信托持有的公司被诉时，受托人应代表股东应诉。诉讼费用从信托财产中支付，但受托人应评估诉讼成本与收益，避免为小额争议耗费大量本金。

案例22：女儿婚后买房首付款是否直接给

案情背景：郑先生的女儿小郑（29岁）准备与未婚夫在香港购置首套住宅，总价800万港元，需首付240万港元。小郑请求从家族信托中提取200万港元作为首付。郑先生担心：若受托人直接将200万港元汇入小郑账户，该资金将成为小郑与丈夫的夫妻共同财产（Marital Property）。若日后离婚，丈夫可主张分割该200万港元及其对应的房产增值部分。

法律分析：

• 在香港离婚财产分割中，婚前由一方父母赠与的资金，若用于购置婚姻住所且登记在双方名下，通常被视为婚姻财产。
• 若信托直接向小郑支付200万港元，该笔款项进入小郑个人账户后，与婚后收入混同，难以追溯为“父母单独赠与女儿”的资金。
• 更优方案是信托直接参与房产购置，保留信托对资金的控制权。

信托方案设计：

1. 直接支付开发商：受托人直接将200万港元支付给房产开发商作为小郑的首付款，房产登记为小郑与丈夫共同持有（按各自出资比例或均等）。但信托与小郑签署《贷款协议》，约定该200万港元为小郑向信托的借款（无息或低息），以小郑在信托中的未来受益权作为担保。
2. 权益保留：信托契约中预先约定，受益人用于购置婚姻住所的任何本金分配，均以“可追索贷款”形式提供，而非赠予。若受益人离婚，该贷款需从受益人的财产分割所得中优先偿还给信托。
3. 保护人审核：保护人（郑先生的律师朋友）审核购房合同及贷款协议，确保房产登记及资金流转路径清晰。
4. 若小郑婚姻稳定：10年后，保护人可书面同意将该贷款转为赠予，正式释放给小郑。

案例启示：父母通过信托资助子女购房时，“直接给现金”是最差选项，因为资金一旦进入子女婚姻账户即难以分离。通过“信托直接支付开发商+可转换贷款+未来赠予触发”的设计，既支持子女成家，又保留资金回收权。

案例23：受益人破产时受托人如何酌情处理

案情背景：孙先生的次子小孙（32岁）因投资失败被法院宣告破产，破产管理人查明小孙是家族信托的受益人，向法院申请：要求受托人将小孙未来可获得的信托分配直接支付给破产管理人，用于清偿债务。信托本金约800万港元，小孙原本每年可获分配约30万港元。

法律分析：

• 在酌情信托中，受益人没有“已确定的权利”，只有“被考虑的期待”。因此，破产管理人不能直接“接管”受益人的期待权益，因为受托人尚未决定分配。
• 但若受托人决定向小孙分配，该分配一旦进入小孙账户，即成为破产财产的一部分，可被冻结。
• 香港《破产条例》允许破产管理人申请法院命令，要求受托人在未来分配时直接向破产管理人支付。但法院通常会权衡：受益人的基本生活需求 vs 债权人的清偿权。

信托方案设计：

1. 暂停现金分配：受托人决定，在小孙破产程序结束（通常4年，除非提前解除）前，不向小孙个人账户支付任何现金分配。
2. 基本生活直接支付：

• 小孙的住房租金：受托人直接支付给房东，每月不超过1.5万港元。
• 小孙的医疗及保险费：直接支付给医院及保险公司。
• 小孙的合理交通及餐饮费：每月定额5000港元汇入其账户（低额，不足以偿债）。

1. 职业重建支持：受托人直接支付小孙参加职业培训课程的费用，帮助其重新就业。
2. 破产结束后：小孙解除破产后，受托人恢复常规分配，但首年仍采用“直接支付第三方”模式，观察其财务状况是否稳定。

案例启示：受益人破产时，信托不是债权人的“提款机”。受托人有义务保护信托财产不被债权人直接追索，同时确保受益人不会因破产而失去基本生存尊严。通过暂停现金分配+直接支付生活必需费用，可在法律框架内实现双重目标。

案例24：父亲临终前转资产是否会被挑战

案情背景：周先生（70岁）被诊断为晚期癌症，预计寿命不足6个月。他在病床上将名下存款300万港元转入以长子为受托人、次子为受益人的“口头信托”，未签署正式信托契约，仅有银行转账记录及一条微信语音：“这300万给老二以后读书用，老大你帮他管着。”转账后3个月，周先生去世。周先生的债权人（一笔未清偿的个人借款50万港元）主张：该转账是欺诈性转让（Fraudulent Conveyance），因为周先生在已资不抵债的情况下转移资产，损害了债权人利益。

法律分析：

• 信托有效性：口头信托在香港原则上有效（非土地信托），但需证明三项确定性。本案中，微信语音可证明意图，300万港元转账可证明标的，次子可证明受益人。但缺乏书面契约，举证困难。
• 欺诈性转让：若周先生在转账时已资不抵债（即资产 < 负债+生活必需预留），且转账目的是“阻碍债权人”，债权人可依据普通法或《破产条例》申请撤销该转让。法院会审查：周先生转账时的财务状况、是否保留足够资产偿债、转账是否获得对价。
• 若信托被撤销：300万港元将回归周先生遗产，先用于清偿债务，剩余部分方可分配给次子。

信托方案设计（若健康时设立）：

1. 提前设立：周先生在确诊早期（尚有清偿能力时）即签署正式信托契约，将300万港元转入信托。
2. 债权人预留：信托设立时，周先生保留足够现金（如80万港元）专门用于清偿已知债务，证明设立信托并非逃避债务。
3. 独立受托人：由专业信托公司担任受托人，而非长子。避免亲属受托人被质疑与委托人串通。
4. 分配规则：300万港元专用于次子的教育及医疗，不用于偿还周先生个人债务（信托财产独立性）。

案例启示：临终前突击设立信托，极易被债权人挑战为“欺诈性转让”。有效的资产保护信托必须在委托人财务健康、无重大未清偿债务时设立，且需保留足够资产履行既有义务。书面契约+独立受托人+债权人预留，是防范挑战的三要素。

本章小结

受托人的管理权力涵盖投资、委托代理、公司股权监督、借款、税务及诉讼。投资需遵循IPS与谨慎义务；委托代理需持续监督；持有公司股权时需平衡Bartlett义务与反Bartlett条款；借款与担保需严守比例与禁止性规定；税务与诉讼则需专业合规。管理权力的核心在于：受托人不是被动保管者，而是主动、谨慎、为受益人利益最大化而行动的财务管家。